
河里,一只孤独的白鹤,静静地伫立在水中,眼里满是悲伤和忧郁。
在这个有些零乱和阴沉的季节,我关注它已有好久。
透过我办公桌旁那扇蓝色的玻璃窗,我每天都可以看到它离巢、飞行、盘旋、觅食……。
它的巢!就在离河不远处的一棵树梢上。
河与巢之间,如果按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两百米。但如果是按实物划分,中间则隔着墙、路、人行道、河坎。
路,宽宽的,人来车往;靠河的人行道,一侧是已成荫的绿树,另一侧是护栏,把行人与下面的河阻在高高的河坎上。
靠山的人行道,相对要窄一些,依山而绕,一堵高而结石的人工墙牢牢地把上面的山、树、泥堵在上面,哪怕是雨季想下滑的泥石,想出墙的红杏以及因成长太快被挤得差点窒息想翻过墙来透气的泡桐,在这堵厚实的墙面前都只能摇头叹息。
因为无法翻越,墙也阻断一些人的欲望和好奇。所以,白鹤把自己的巢搭在被墙隔在上面的树梢上,是绝对安全的,虽然过往的车辆和晚上略刺眼的霓虹有些喧嚣,但没有人为的干扰和破坏。
巢,河,我的目光,本无任何关联,但因为这只白鹤,因为它每日沿着自己生活的轨迹在空中划上的一道道漂亮的弧线,以及它孤独落寞的身影,把三者定格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关系。
而这个三角形,是不等边的。巢和河,是有形的两个固定点,那条边是白鹤用自己的生活方式画上的。我的目光与巢、河这两条边是无形的,是我用自己的观察和思维来画定的。
因为,白鹤不知道,每天会有一双关注它的目光,透过这蓝色的玻璃窗,在追逐着它的身影,阅读它的心事。
我很清楚,我们人类无论拥有怎样聪明的头脑和先进的科技手段,也读不懂它们那传承了祖先固有的基因和生活习性及情感思维而看似简单的生活世界,但我仍努力从它的神态和它每天展示自己的方式,按照自己的思维推断它的快乐与否。
这只白鹤,在我的眼里,它原先是快乐的,它没有孤单和忧郁。我最初留意它的时候,每天和它一起飞出鸟巢的,我推测那是它的爱人--另一只灰色的鹤。
那时,它们一起出巢,飞翔、到河里觅食,追逐嬉戏。它们的出现,给已在人们眼里略显平凡和单调的景致顿增添了无数的生气,路人常常驻足观望和分享它们在河里觅食嬉戏的快乐。
起初,我也只是把它们的出现和存在当作视线内一道亮丽的风景。当工作疲惫时,眼睛疲劳时,心情烦躁时,我常常会把眼光投向窗外,追逐它们的身影。看它们用翅膀拍打水面激起水花,快乐地觅食时,我的心也会跟着它们的节拍欢快地跳跃。
因为习惯了它们的存在,每次我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它们觅食的河段,只要一见不到它们的身影,我的心里便感觉空空的。我便会猜想:它们会不会因为季节的变幻而迁徙,会不会因为河岸两边那摆满的鱼杆抢走了它们耐以生存的鱼儿,抑或隔壁公园里练嗓子的人声音太大吓走了它们。
还是深秋时节的那一段时间里,天气一直阴沉沉的,还下起了略带寒气的小雨。
那些天,我的心跟着窗外罩着雾的河一样,沉甸甸的,总希望有那么一缕阳光能够透过云隙洒进我的窗户。也许是心里藏匿着自己尚不知道的某种情愫,在一点点的把自己的心绪推向失落边缘,所以我向窗外眺望的次数多了一些。白鹤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这是HINI流行的季节,生病、发烧、传染、隔离……,难道,白鹤的世界里,也会有病毒的侵袭?我无数次地猜测,焦急无助地等待。
直到有一天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我的视线里重新被画上那道白色的弧线,我的心才稍微有了一丝安宁,才有了那种久违的关注。
只见它轻落在河里,显得有些匆忙、焦急,全然没有往日的那种悠闲、逗趣。不大一会儿,我看到它口里便衔着一条小鱼飞回到了巢里。
如此匆忙的来去,还叼着小鱼且形单影只,难道是它的爱人承担起了传承后代的重任?抑或是生了病?
那些天,它的身影频繁地往返在巢和河面之间。我从它的神情中读到了疲惫和某种期待。
渐渐地,它到河里的次数少了一些,而且神情也随着阴沉的天气越变凝重,似乎河里的鱼儿也再也换不起它的食欲,似乎它会随着深秋的步伐木然地走进冬季。
有一天下班我穿过马路靠河边往家走时,我意外地发现这只白鹤和它的爱人灰鹤一起出现河面上。好多天没看到那只灰鹤了,它显得十分虚弱无力,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相反,白鹤却十分高兴,它在灰鹤的左右飞来绕去,尽力逗它高兴的样子,令人倍感温馨。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那只灰鹤,反正这以后,这只灰鹤再也没在我的视野里出现过。出现的是这只形单影只的白鹤。
我按我们人类的思维来推测:那只灰鹤,因为患了某种至少我不知道的疾病,那段时间以来,一直卧病在巢,白鹤便担负起了照顾它的重任。随着病情的加重,白鹤对爱人的病无能为力,担心、焦急。在白鹤的世界里,它们是不懂得回光返照的道理的,就在我看到它们的那天,灰鹤突然有了一点精神,跟白鹤一起飞到它们常觅食的河面。看到爱人有所好转,白鹤显得十分高兴,它一个人尽情地在水面起舞、跳跃。
只是它没想到,那天以后,爱人的生命在一点点的走向衰竭。爱人再也无力陪伴它飞完后面的路了。我无法想像灰鹤生命消逝的情节,也无从知晓它离去的悲壮。
反正在后来的日子,我见到那只白鹤常常长时间的站在河里,好久好久都不会挪动一下身子。它的神情是那样的悲伤,落寞,孤寂……
再后来,一场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的风雪和寒冷,这只白鹤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我知道它去了南方某个温暖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这个冬天,它能否忘掉悲伤和忧郁,更不知道,明年的春天,它是否还会回到这儿。
我的目光再通过那扇蓝色的玻璃窗时,视线总是被拉得好长好远,空旷无比。